

一
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,我正坐在米兰大教堂旁边的咖啡馆里,手里捧着一杯刚端上来的热拿铁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一个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——我已经六个月没有点开过的头像。
陈志强。
“晓萌,我生病了,胃癌晚期。想见你一面。求你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。
咖啡的热气升腾起来,模糊了屏幕。我眨了一下眼睛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邻座的意大利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我,大概是被我这张东方脸孔吸引。我冲她笑了笑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我从前喝咖啡要加三块方糖,陈志强总说我这是喝糖水不是喝咖啡。后来我一个人出差去了太多地方,不知从哪一天起,也学会了喝苦的。
手机又响了一下。
我没有拿起来看。
老太太用意大利语问我什么,我听不太懂,只是礼貌地点头。她指了指我的手机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做了一个关心的表情。
我摇摇头,说了一句“Non importa”,这是我在意大利这半个月学会的唯一一句像样的话。
没关系。
是的,没关系了。
六个月前那个夜晚,我也是这样看着手机屏幕的。
只不过那时候,手机摔在地上,屏幕碎成了蜘蛛网,而我捂着脸,蹲在玄关,半天没有站起来。
脸上的痛感是延迟的。
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懵了。陈志强的手掌又大又厚,带着他常年打篮球练出来的力道,结结实实地扇在我左脸上。
我踉跄了两步,后腰撞在鞋柜角上,剧痛让我终于回过神来。
“你打我?”
我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发出来的。
陈志强站在玄关的灯底下,脸上的肌肉还在抖动,手还保持着扇完人之后微微蜷曲的姿势。他穿着那件我上个月刚给他买的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来的小臂青筋暴起。
他身后,陈雪捂着半边脸,正从指缝里偷偷看我。
那眼神里有得意,有挑衅,还有一丝装作委屈的做作。
“你凭什么打我?”
我的声音大了一点,腿软得站不住,只能扶着鞋柜慢慢站起来。
“你推小雪干什么?”陈志强的嗓门比我还大,眼珠子瞪得像是要掉出来,“她是我妹妹!她肚子里怀着孩子!你推她?你什么居心?”
我没有推她。
我甚至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。
半个小时之前我刚下飞机,拖着行李箱从机场赶回来。这趟出差走了十二天,在四个城市之间辗转,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。我本来可以住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休息一晚再回来的,但我没有。
因为那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。
我在杭州的商场里给他挑了一块表,五千八,刷的是我上个月的绩效奖金。我想着回到家洗个澡换身衣服,等他下班回来,我们出去吃顿好的。
我进门的时候,客厅里灯火通明。
陈雪坐在沙发上吃车厘子,吃一颗往地上吐一颗核。陈志强坐在她旁边削苹果,削完之后切成小块,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,递到她手边。
茶几上摊着各种零食包装袋,地上扔着两双高跟鞋的鞋盒,沙发上搭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大衣——标签还挂着。
“嫂子回来了?”陈雪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嘴里嚼着车厘子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。
陈志强抬起头:“回来了?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我把行李箱拖进来,看了一眼狼藉的客厅:“小雪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昨天。”陈志强说,“小雪跟婆家吵架了,来住几天。”
陈雪“哼”了一声:“什么婆家,我那是要离婚。”
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:“离婚?你结婚才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怎么了?”陈雪把车厘子核往地上一吐,“三个月就不能离了?嫂子你管得着吗?”
我没有说话,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转身往卧室走。
“嫂子。”陈雪在后面叫我。
我回头。
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:“你手机刚才响了。”
我走过去拿手机,脚下踩到一个黏糊糊的东西——是车厘子核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果核和包装纸。
“小雪,”我说,“吃东西核吐在垃圾桶里。”
“啊?”陈雪像没听清一样,偏过头看陈志强,“哥,嫂子说什么?”
陈志强把水果刀放下:“晓萌,你刚回来,先歇着吧,这些不用你管。”
“我不是管,”我说,“这是常识。”
陈雪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靠进沙发里,两条腿往茶几上一翘:“嫂子,你是嫌我脏呗?你直说呗,我走就是了。”
她说着就要站起来,陈志强一把按住她:“你坐着,怀着孕瞎动什么?”
然后他转向我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晓萌,小雪心情不好,你别跟她计较。这几天辛苦你一下,照顾照顾她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看了几秒钟。
这是我结婚六年的丈夫。我们大学认识,毕业之后他来我的城市工作,我们一起攒钱买房,一起还贷款,一起规划未来。他追我的时候说,他最喜欢的就是我的善良和大气,跟那些小肚鸡肠的女孩子不一样。
“你的妹妹,”我说,“她在这儿住几天?”
陈志强没说话。
陈雪替他说了:“不一定,看我心情呗。反正我哥说了,他养我。”
“你哥养你?”我笑了一下,“你哥每个月房贷八千,车贷三千,你嫂子我每个月还往里贴钱贴人。你哥拿什么养你?”
“晓萌!”陈志强沉下脸。
我说的是实话。结婚六年,我们家的开销一直是AA制。陈志强赚得没我多,但我从来不跟他计较。家里的吃穿用度,人情往来,有一半以上是我在出钱。他给他爸妈寄钱,给他妹妹发红包,我从来不说一个不字。
我以为这就是婚姻。互相包容,互相体谅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我看着陈志强,“你的妹妹结婚了,嫁出去了,就是别人家的人了。她跟婆家吵架回娘家住,我没意见。但她住在这儿,把家里弄成这样,我说一句都不行?”
陈雪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嫂子你这是赶我走?”
“我没有赶你走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告诉你,这儿是家,不是垃圾场。你吃车厘子把核吐在地上,你二十七了,不是七岁。”
陈雪的脸涨红了。
她扭头看陈志强,眼眶迅速泛红,眼泪说来就来:“哥,你听听嫂子说的什么话?我是你亲妹妹,我从小跟着你长大的,你现在就让外人这么欺负我?”
外人。
我愣了一下。
陈志强站起来,走到我和陈雪中间,皱着眉看我:“晓萌,你跟小雪道个歉。”
“我道歉?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说什么?”
“小雪是客人,你让着她点怎么了?”陈志强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她肚子里有孩子,情绪不能波动。你说话那么冲干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脸,觉得这张脸突然变得很陌生。
“陈志强,”我说,“她是你的妹妹,我是你老婆。六年了,我跟你过了六年,到头来我是外人?”
陈志强沉默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然后陈雪在旁边“哎呦”了一声,捂着肚子往下蹲。
陈志强脸色一变,赶紧去扶她:“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”
“肚子疼……”陈雪的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,“哥,我肚子疼……嫂子她推我……”
我没有推她。
我离她至少有两米远。
“王晓萌!”陈志强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喷着火,“你干什么?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已经冲过来,扬起手,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那一巴掌把我打得转了个圈,撞在鞋柜上。
手机从手里飞出去,摔在地上,屏幕碎成了蜘蛛网。
我捂着脸,蹲在那儿,脑子里嗡嗡响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陈雪还在后面“哎呦哎呦”地叫,陈志强已经顾不上我了,赶紧回头去看她。我透过指缝看他手忙脚乱地把陈雪扶到沙发上,给她倒水,给她揉肚子,嘴里哄着“没事没事,哥在这儿”。
他的背影对着我。
至始至终,没有回头看我一眼。
我慢慢站起来。
脸上火辣辣的疼,后腰也疼,但更疼的是胸口那个地方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捏碎了。
我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门板很薄,隔不住外面的声音。陈雪在说“哥我害怕”,陈志强在说“不怕,有哥在,谁也不能欺负你”。
我打开衣柜,把我的行李箱拖出来。
我没有收拾太多东西。几件换洗衣服,电脑,充电器,证件。
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,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。
左脸红了一片,微微肿起来,嘴角有一点点血丝。
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结婚那天,我也是在这面镜子前照的。我穿着租来的婚纱,陈志强站在我身后,搂着我的腰,在我耳边说,晓萌,这辈子我会对你好。
六年。
一辈子的五分之一,或者六分之一。
我把镜子转过去,不再看。
手机碎了,开不了机。我拉开卧室门,陈志强还蹲在沙发前面给陈雪削第二个苹果。
我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陈志强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出差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问。
他从来不过问我出差的事。我的工作他不懂,也不想懂。他只关心这个月绩效发了多少,年底奖金有多少,能不能多攒点钱给陈雪添嫁妆——虽然陈雪已经嫁过一次了。
我打开门,拖着行李箱走出去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听见里面传来陈雪的笑声。
二
那天晚上我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。
第二天我去公司,把碎掉的手机卡取出来,换了一部新手机。登录微信的时候,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。
陈志强发了十几条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怎么不接电话?”
“妈问你周末回不回去吃饭。”
“小雪想吃螃蟹,你下班买点回来。”
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:“王晓萌,你什么意思?”
我没有回复。
我把他的微信置顶取消,然后继续工作。
那几天公司正好在谈一个大项目,客户在欧洲,有时差。我白天处理国内的事,晚上跟欧洲那边开会,忙得脚不沾地。酒店房间成了我唯一的休息场所,每天回去倒头就睡,睡着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第四天,项目敲定了。
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:“晓萌,欧洲那边要派驻一个人,六个月,你愿不愿意去?”
我想了两秒钟。
“愿意。”
总监有点意外:“这么快就决定了?不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。”
那天下午我回家拿东西。
开门的时候,客厅里没人。陈雪的鞋东倒西歪地扔在门口,沙发上扔着她的外套和包,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堆得像小山,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。
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六年。
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屋子,做饭,等他回来吃。陈志强喜欢吃红烧肉,我学着做,做了几十次才做出他妈妈的味道。他的袜子从来不会出现在脏衣篓里,总是东一只西一只,我每次都是一边骂一边帮他捡。
我以为这是爱。
我走进卧室,拉开衣柜,把我需要的东西拿出来。
床头柜上还放着结婚照,相框落了一层灰。照片里的我和陈志强靠在一起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相框扣过去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志强打来的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两秒,接了。
“你在家?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很嘈杂,像是在商场,“小雪想吃火锅,你晚上别做饭了,我们出去吃。”
“我不在家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来拿东西,马上走。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出差,欧洲,六个月。”
“六个月?”他的嗓门一下子大起来,“你疯了?去那么久?你走了家里怎么办?”
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他吼完才重新贴回耳朵边。
“家里怎么办?”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“家里不是有你吗?有你,有你的妹妹,还有你爸妈,你们一家人,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说,“我走了,你们一家团圆,正好。”
“王晓萌!”他急了,“你说话别阴阳怪气的,那天的事是我不对,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?但小雪她怀孕,情绪不稳定,你多担待点怎么了?你非要跟一个孕妇计较?”
我没说话。
他以为我服软了,语气软下来:“行了行了,回来吧,晚上吃火锅,小雪说想吃毛肚,你回来的时候买两盒,买好一点的。”
“陈志强。”我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天我没有推她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我离她两米远,”我说,“她自己捂着肚子蹲下去的。你看不见,是因为你眼睛里只有她。”
“晓萌……”
“那一巴掌,”我说,“我记着。”
电话里沉默了。
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卡抽出来,掰成两半。
抽屉里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合影,我拿出来看了看,然后扔进了垃圾桶。
走出小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路灯底下,脑子里空空的,没有想任何事。
六个月。
我想,六个月,足够想清楚很多事了。

三
欧洲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。
时差让我跟国内的联系变得断断续续,正好给了我不回消息的理由。陈志强一开始还天天发微信,问我吃饭了没有,住得惯不惯,项目顺不顺利。我一条都没回。
半个月后,消息变成了两三天一条。
一个月后,变成一周一条。
两个月后,变成了半个月一条,而且内容越来越敷衍:“最近怎么样”“天冷了多穿点”“爸妈问你好”。
我通通没回。
同事问我:“晓萌姐,你老公天天给你发消息,你怎么一条都不回?”
我说:“不知道回什么。”
同事眨眨眼,没再问。
三个月的时候,陈志强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。
“晓萌,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。那天的事是我不对,我不该动手。小雪已经被我送回婆家了,她跟婆家和好了。家里现在很干净,我每天都收拾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去机场接你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窗外是欧洲十一月的阴天,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。咖啡凉了,我续了一杯热的。
我给他回了第一句话。
“不用了。”
然后我把手机静音,继续看文件。
四个月的时候,我妈打电话来。
“萌萌,你跟志强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我说。
“他上周来家里了,买了好多东西,你爸留他吃饭,他也不肯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我看他瘦了好多,脸色也不好看,问他什么也不说。你们是不是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萌萌,”我妈顿了顿,“妈是过来人,夫妻哪有隔夜仇?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了。志强这孩子本质不坏,就是有时候糊涂。你多担待点,啊?”
我看着窗外的雪。
米兰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,细细密密的,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。
“妈,”我说,“他打我了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,变得很轻:“打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走之前。”
我妈没说话。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那你别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妈……”
“妈养你二十多年,”我妈的声音有点抖,“不是送去给人打的。他打你一下,以后就能打你十下。你在那边好好待着,别回来了。”
我攥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,屋顶白了,街道白了,远处的教堂尖顶也白了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想你。”
“妈也想你。”我妈说,“过年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说,“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五个月的时候,项目进入收尾阶段。
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从这个城市飞到那个城市,从这个会议室赶到那个会议室。陈志强的消息渐渐少了,我也不在意。
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会想起以前的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面,他在图书馆帮我捡掉落的书,笑着说“你的书真多”。想起恋爱的时候,他骑自行车载我穿过整个校园,我在后座搂着他的腰,风吹起头发糊了一脸。想起结婚那天,他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说“晓萌,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”。
想起这些年,每个周末陪他回婆家,他妈对我挑三拣四,他从来不说一句话。想起他妹妹结婚,他掏空了两个人的积蓄给添妆,我咬牙没吭声。想起无数个深夜,他接完他母亲的电话回来,跟我说“晓萌,我妈说让我们再多帮衬帮衬小雪”。
想起那一巴掌。
想起他扇完我之后,转身去哄他妹妹的背影。
那些记忆像老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。我发现自己不恨了,也不怨了,只是偶尔会觉得可笑。
笑我自己。
四
六个月差三天的时候,那条消息来了。
“晓萌,我生病了,胃癌晚期。想见你一面。求你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米兰的阳光很好,教堂的穹顶在日光下闪着光。咖啡馆里人来人往,有人大声说笑,有人窃窃私语。一切都很正常,像无数个普通的下午一样。
邻座的意大利老太太看着我,指了指手机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我摇摇头:“Non importa。”
老太太笑了,冲我竖了竖大拇指。
手机又响了。
我拿起来看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。但我想见你。有些话,我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我回了一句。
“趁你还能动,离婚协议签了吧。”
发完之后,我把手机静音,塞进包里。
咖啡喝完了,我站起来结账。临走的时候,意大利老太太冲我挥手,我也冲她挥手。
外面阳光刺眼,我眯起眼睛往前走,走进人群里,走进这座陌生的城市的喧嚣里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我没有拿出来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是北京的凌晨。
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,冷风扑面而来,吹得我打了一个寒噤。北京比米兰冷多了,干冷干冷的,像刀子。
我在出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看到来接我的人。
当然不会有。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今天回来。
打车软件上显示排队人数还有五十多个。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出租车等候区,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。
前面有一对情侣在吵架。
女生红着眼眶,男生站在一边不说话。女生越说越激动,最后吼了一句“你根本就不在乎我”,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前冲。
男生愣了两秒,追上去,一把拽住她的胳膊。
“我错了。”
女生甩开他:“你每次都这样说。”
“这次我真的错了。”男生声音低下来,“你走了这三个月,我每天都在想你。我给我妈打电话了,我跟她说了,以后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决定,她不能插手。”
女生站住了,没回头。
男生走上去,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别走了。”
女生没动。
僵持了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不会有下文了。然后女生肩膀抖了抖,转过身,把脸埋进男生胸口。
我收回目光,低头看自己的脚尖。
队伍往前挪了几步,又停下。
我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,门开了。
屋里很黑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透不进一丝光。我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,光线刺得我眯了眯眼。
然后我看见了陈志强。
他坐在沙发上,正对着门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
我以为自己见了鬼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是费了很大力气。灯底下,我看清了他的脸——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蜡黄的,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。
他穿着那件我买的灰色衬衫,袖子还是挽到手肘,露出来的小臂细得像两根柴火棍。
“我知道你今天回来。”他说,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妈告诉我的。”
我妈。
我咬了咬牙,在心里给我妈记了一笔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我把行李箱拖进来,随手带上门。
“来……来见你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像是怕惊着我似的,“晓萌,我知道你不想见我。但我……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我打断他。
他看着我,眼眶慢慢红了。
一个大男人,站在我面前,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“晓萌,我错了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这次没有停,一直走到我面前。我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米,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医院消毒水和病人特有的味道。
“我不该打你。”他说,声音发颤,“我不该为了小雪打你。那天是我糊涂,是我混蛋。我从小到大都惯着她,惯出毛病了,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。但我忘了,你也是我老婆,你也在受委屈。”
“你打了。”
“我打了。”他点头,“我这一辈子,就打过那一次。打完之后我就后悔了,我想追出去,但我放不下脸。我想着你出差回来就好了,回来我好好哄哄你。但你一直不回消息,一直不回……”
“我出差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下头,“你去的第一周,我就把小雪送走了。我跟她说了,以后她的事她自己处理,别再找我。她跟我闹,说我不疼她了,说我是娶了媳妇忘了娘。我没理她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妈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妈……我妈骂了我一顿。”
“骂你什么?”
“骂我不该打你。”他说,“我妈说,她跟我爸过了一辈子,我爸都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。她说我这个样子,不配做陈家的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我没想到他妈会这么说。
“第二个月,我去医院检查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查出来胃有问题。一开始我没当回事,后来越来越疼,再去查,就是晚期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抬起头看我。
“晓萌,我知道我不该求你原谅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见你一面。有些话,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然后他说:
“对不起。”
就三个字。
他站着,红着眼眶,瘦得脱了相,站在我面前,说了这三个字。
我看着他。
我想起六年前他跟我求婚的那个晚上。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吃饭,他喝了两瓶啤酒,脸通红通红的,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戒指盒,当着全饭馆的人单膝跪下。
“晓萌,嫁给我吧。”
周围的人都在起哄,老板娘端着菜站在一边笑。我手足无措,红着脸点头。
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,抖得差点戴不进去。
那些年在记忆里还鲜活着,像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,发现那些鲜活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褪色。
“陈志强。”我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打我的那天,”我说,“我蹲在地上,捂着脸,你在干什么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在哄你的妹妹。”我说,“你回头看了我一眼,就一眼,然后继续哄她。从始至终,你没有问过我疼不疼,没有问过我摔着了没有,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这六个月,”我继续说,“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那个画面。想起你扇我的那一巴掌,想起你转身的背影,想起你蹲在沙发前面给你的妹妹削苹果。”
“晓萌……”
“你知道我这六个月是怎么过的吗?”
他不说话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”我说,“睡着了就做梦,梦见你打我,梦见我蹲在地上起不来,梦见所有人都在笑我。醒了之后,我就坐在床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你对不起的不是打了我那一巴掌。”我说,“你对不起的是这六年。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六年,你把我当老婆了吗?你把我当保姆,当提款机,当你家所有人的免费劳动力。你的妹妹要钱,我给;你妈要东西,我买;你爸住院,我伺候。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陈家的事吗?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那你凭什么打我?”
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发抖。
我绕过他,走进卧室。
床头柜上还扣着那张结婚照。我把相框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,然后打开抽屉扔进去。
陈志强跟进来,站在门口。
“晓萌,”他说,“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在你回来之前,把这些话跟你说清楚。说完了,我就走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协议……协议我会签的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房子留给你,存款也留给你。我这病花不了多少钱,反正……反正也花不了多久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我转过身,“你走吧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。
他抬手擦了擦,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。
“晓萌。”他没回头,“这辈子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我站在卧室中央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北京冬天的天亮得很晚,五点多还是黑的,六点多才开始泛白。我看着那一点点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萌萌,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见着他了?”
“见了。”
我妈沉默了一下:“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他……”我妈顿了顿,“他那病,是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瘦得不成样子了。”
我妈没说话。
“他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”我妈说,“打电话来的。说了好久,哭着说的。他说他对不起你,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件事。他说他不要你原谅他,就想见你一面。”
我攥着手机,没吭声。
“萌萌,”我妈的声音轻轻的,“妈不替谁说话。他打你,那是他不对,这辈子都洗不掉。但妈就是想问你一句——你心里,还有他吗?”
我看着窗外那条越来越亮的线。
有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六个月,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那个晚上的事。想起他扇我那一巴掌,想起他转身的背影,想起他蹲在沙发前面给他妹妹削苹果。
我想起的不止这些。
我还想起刚结婚那年,我发高烧,他请了三天假在家陪我。半夜我烧糊涂了,说胡话,他急得抱着我去医院,在急诊室外面守了一夜。
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旅游,在黄山山顶看日出。他冻得直哆嗦,还非要把外套脱给我穿。我说不冷,他非说冷,最后两个人裹着一件外套挤在一起。
想起每一个周末的早晨,他比我先醒,轻手轻脚下床去给我买早餐。回来的时候包子还是热的,豆浆还是烫的,他把东西放在床头,亲我一下,说“懒猪起床了”。
那些事都是真的。
那一巴掌也是真的。
我没办法把它们分开,像没办法把混在一起的水和油分开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不急着想。”她说,“先回来吃饭,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天越来越亮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整个房间都亮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外面是北京冬天的早晨。街道上的车渐渐多起来,早点铺子冒出一团团白气,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,按着喇叭。
很普通的一个早晨。
我站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
一条消息。
陈志强发的。
“协议我签好了,放在门口鞋柜上。你什么时候方便,去办一下手续就行。”
下面是一张照片。
离婚协议,最后一页,签着他的名字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没有从前那么工整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手机放下,走出卧室,打开门。
门口鞋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我拿起来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确实是离婚协议,一式三份,每份最后一页都签着“陈志强”三个字。
协议下面还有一张纸条。
“房子还贷还完了,归你。存款我转你卡上了,没动过。保险的受益人改成我妈了,别的没什么。以后照顾好自己。”
没有落款。
我把纸条叠好,放回纸袋里。
电梯门开了,走出来一个人。
是陈雪。
她挺着大肚子,穿得臃肿,脸色也不好看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别开眼。
“我哥呢?”她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她往屋里看,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看我,又看看我手里的纸袋,表情复杂。
“嫂子……”
“别叫嫂子。”我说,“签了。”
她愣了愣,低下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我哥那个病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能治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电梯门又开了,陈志强从里面走出来。
看见我和陈雪站在门口,他也愣了。
“小雪?你怎么来了?”
陈雪看见他,眼眶一红:“哥,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陈志强没回答,看着我。
我把纸袋举起来:“收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三个人站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
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最后是陈雪先开口。
“嫂子,”她说,“那天的事,是我故意装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跟我婆婆吵架,心里不痛快,就来我哥这儿撒气。你看不惯我,我知道。那天你刚回来,我故意把果核吐地上,故意说那些话气你。后来我哥跟你吵,我就……我就装肚子疼。”
陈志强猛地转头看她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陈雪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看着我。
“嫂子,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没想过他会打你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让他站在我这边。从小到大他都惯着我,我以为这次也一样。我没想到他真会动手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跟陈志强很像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没用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那天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我没说话。
陈志强站在一边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。
陈雪愣了愣。
“你怀着孕,别在这儿站着了。”我转身往屋里走,“走吧。”
陈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了陈志强一眼,陈志强没看她。
电梯门开了,她慢慢走进去。
门关上的时候,她还在看着我。
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陈志强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不知道她装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了又怎样?”我看着他,“知道了你就不打我了?”
他不说话了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陈志强。”我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“协议我收下了。”我说,“手续我会去办。以后……以后你好好治病。”
“晓萌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走吧。”
他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走啊。”
他慢慢转身,往电梯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晓萌。”他没回头,“这六年,谢谢你。”
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。
我看着那个门在他身后合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。
1,2,3,4……
跳到最后,停了。
我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屋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照在沙发上,照在茶几上那个落满灰的遥控器上。
我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坐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萌萌,什么时候回来?”
我看了看窗外。
“现在。”我说股票配资集中网站,“我现在就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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